为了那一篓禾花鱼,我曾想杀光白鹭

摘要: 对门岭纪事03

02-12 18:52 首页 云端图书馆


文|袁复生



有十来年没有吃过禾花鱼了。


上一次其实并没有吃到,只是看到了长沙同城的《品周报》推荐了长沙火车站附近一个餐厅,说这里有禾花鱼是一大特色,我太熟悉这一食物的美妙之处了,慕名而去,但时间似乎十分诡异,那时到秋天了,正好餐厅缺货,就再也没去成。



其实,秋天基本不产禾花鱼,这应是常识,因为秋收季节的晚稻田,一般都要先把水放干,这样更便于使用打谷机脱粒,也便于干燥,抓鱼是不方便的。


但炎夏的“双抢”时(湘间俗语,要抢收早稻,同时也要抢种晚稻),却不会。大部分水田,都得保持沼泽状态,便于重新翻耕,并插秧晚稻。尤其是那些不便灌溉,只能依靠自然降水或者抽水的稻田,更是得如此。

禾花鱼因此也就应运而生,成为最为苦熬的盛夏“双抢”季节中,一种美食的慰藉,一种短暂的快乐。



对门岭是苦修之地,也是励志之地,所以对门岭也是禾花鱼之地,是美味之地。


每年春天,当农人们吆喝着耕牛,把长满三叶草和四叶草的泥地梨开,用铁耙再一次将大块的土耙碎耙平,这时候往往会降雨,田垄之内水面平静,到了插秧的时候,把一把一把的秧苗,像降落伞一般均匀仍在稻田中,插秧虽然费腰,但也不算是最辛苦的,年轻人还可以偶尔戏水打闹。


这个时候,在村庄的十几里远处,总有人会默默蹲守在并不需要插秧的稻田改成的水塘边,静静等待着酝酿了一个冬天的成果,那些由鱼卵变化而来,从小米粒大小开始成长为筷子大小,乃至一根小指大小,一根中指大小,一根拇指大小的鱼苗,鱼苗成群来去,像傍晚树林中成群结阵的飞鸟。


当鸟群般鱼苗越来越黑,蹲守人就开始拿起长勺,逐一将他们捞起来,放进一种比澡盆更大的一担木盆中,走向了田间和村落。一般只有两种鱼,土鲫鱼或者鲤鱼。一分稻田,放个200来条?放鱼的时间在插秧之后,秧苗已经根系稳定,此时也是孩童们的希望时段,开心地数一下,心想,这1000条鱼苗,长大了之后,得装多少桶啊,那时候天天吃鱼,太爽了。


所谓知识就是力量,在乡村孩童这里,往往就变成了知识就是失望。孩子谁会明白:疾病、天敌白鹭与老鼠、涨水逃走、枯水干涸、化肥刺激……这些因素呢?每一个因素都可能让弱小的禾花鱼遭受到灭顶之灾。如果明白了这些,就不会再有那么多希冀,只是想着:不知道老天爷,究竟这回能给我赏几条呢?



尤其是关于白鹭。这种感觉最明显的时候,是水稻即将成熟,开始抽穗前后,我们需要再到田里做一个工作,手持竹棍,一脚一脚地把田里的杂草用脚踩掉,同时撒一点肥料进去,还要把已经能分辨得出的稗草用手拔出,然后远远地一扔,要精准扔到田垄上,这时候,抛物线一出,往往就会惊动在水田里的白鹭,白鹭展开翅膀,非常轻,动作十分柔和,不断起飞滑翔,也能够激发少年不多的诗意,课文中的古诗,似乎就此翩然来到了眼前。不过父母们似乎并不如此,他们经常告诫孩童们:做人不要和白鹭一样啊,看上去好看,实际却一无是处,不仅每天吃我们跃进水库的鱼,还要吃我们对门岭水田的鱼。每天都游手好闲,不是什么好鸟!


我们这些孩子,除了茫然,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应对词汇,因为审美要让位于美味,这也是我们所一贯坚持的原则。小时候放鹅,很感动于自己的家的鹅会帮保护自己,去啄那些欺负我们的鹅,但到了鹅长大了,除了鹅蛋,我们最期待的,还是粉蒸鹅肉!我们从春天开始养鸭子,每天早上放牧去稻田小溪,晚上吆喝呼唤他们回家,遇到小鸭子生病,还要耐心去给它们喂半粒阿托品,但一到他们长大,第一发问就是:哪天能吃血浆鸭啊?



还有一次关于牛,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曾有一头老牛,据说性格非常温顺,干活极其卖力,但我那时候太小,还没有能力去放牛,只能放放鹅,有一天傍晚,突然听人来报信说:赶紧去后龙山那个狭小的山路去,你们家的牛不小心摔死了,你爷爷已经叫屠户去杀了,让你去拿一点牛下水。我兴冲冲地赶过去看热闹,发现家人基本都在,大家又惋惜又开心的样子,爷爷说:这老牛啊,累了一世,和我差不多。一边又开心地和我说:孙子,这几天有牛肉吃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夜色渐浓之际,看到一头老牛被开膛破肚,来不及任何情怀,只是想象着牛肉的香味。


关于食物的期待周期,农家少年确实比城镇少年要长很多,想吃一种美味,一定要等着这种美味成长出来才行。


于是,最艰苦的“双抢”时节,天天考第一名的小学生、中学生,乃至大学生,只要回到了安乐村,就得戴上斗笠、拿起镰刀、担上扁担去对门岭。这是一种基本义务,也有一种难得的体验。幸亏有禾花鱼,在割稻的间隙,兄弟也能够嬉戏片刻。劳作半个小时,歇息五分钟,小心翼翼地去用手罩住已经成长为三指宽大小的鱼了。还有一些鱼相当之萌蠢,你一脚踩过去,小鱼也许受到了惊吓,直接往你脚板底下钻。



禾花鱼抓到之后,放到篓子里面养着。劳作的间歇,需要挑上稻谷回家了,就顺带捎回家,放到清水木盆里,不能过多停留,养多了鱼就瘦了。趁着做饭的间隙,母亲就拿出磨刀石,把菜刀磨几下,也拿出剪刀,两人合作,一人拿菜刀轻轻划开鱼头下方的部分,另一人接下来,遇到小一点直接挤开,遇到大一点的,用剪刀再剪开一点,把内脏挤掉,这时候家养的鸡群一样进入了欢乐的禾花鱼内脏时间,争先着来啄吃。


很快把一篓子禾花鱼处理完毕,用水再洗一下,晾一会。另一边就架起来铁锅,烧起了柴禾,放入了自家压榨的菜籽油,将禾花鱼放进去油炸。



瞬间热油、嫩鱼和水蒸气,在厨房的油爆声中四下散发开来——这里的香味,集合了山林之中的树脂芬芳,以及从冬天雪地成长到夏天金黄的油菜花地再到榨油坊中的浓郁清香,还有那从俯身而下的庞然白鹭嘴里逃生,在春雨、夏风与迷宫一般的稻香之中追逐洄游形成的细嫩肉香,这些味道的集合,都被锁进了微微发黄的禾花鱼皮之下。



这时候的禾花鱼,通常有两种命运。一半放入青椒爆炒,或者加一点汤。另一半就继续放在太阳下面晒开,留着下次再吃。


如果进入了“双抢”的尾声,那么禾花鱼就新米,是再完美的搭配,早稻米一般较硬,但新米香气怡人,配上几勺鱼汤。感觉再艰苦的夏天,也是物有所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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